泰戈尔在中国其实一直被误读

来源:北京青年报
时间:2015-12-25 11:42:59

因《飞鸟集》,冯唐又“火”了。

  因《飞鸟集》,冯唐又“火”了。
 
  能让这么多网友一夜间变成诗歌艺术的卫道士,多少该有些满足感吧?
 
  算起来,泰戈尔的作品译成中文,于今整整100年。1915年10月15日《青年杂志》(即《新青年》前身)上刊发了陈独秀翻译的“达噶尔”(即泰戈尔)《吉檀迦利》中的四首诗,兹抄录其一如下:
 
  我生无终极。造化乐其功。
 
  微躯历代谢。生理资无穷。
 
  越来千山谷。短笛鸣和雍。
 
  和雍挹汝美。日新以永终。
 
  汝手不死触。乐我百障空。
 
  锡我以嘉言。乃绝言语踪。
 
  弱手载群惠。万劫无尽工。
 
  只需对比一两句,大概就能看出陈译的高明,因为冰心是这样译的:
 
  你已经使我得到永生,这样做是你的快乐。你把这脆弱的容器一次一次地倒空,又用新的生命一次一次地把它填满。
 
  你已经带着这根小小的芦笛,翻越了无数的山谷,你已经从笛管里吹出永恒而常新的悦耳音调。
 
  陈独秀可能是从日文转译,1913年泰戈尔成了首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东方作家后,在日本引发“泰戈尔热”,而1914年7月,“讨袁”失败,陈独秀第5次赴日“留学”,他可能在此期间知道了泰戈尔。
 
  显然,冰心翻译更优美,但她完全忽略了《吉檀迦利》本有的宗教意味,将诗中庄严、神圣的部分尽情阉割,于是,牛高马大的壮汉泰戈尔,被冰心篡改成温婉、贤淑的闺中女子,除了感情细腻、浅斟低唱之外,只能靠猛吐“金句”来博眼球。
 
  在世界诗坛,泰戈尔是“诗哲”,以思想深邃著称,对此,陈独秀应有所感觉,因为他误称“达噶尔”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,可在冰心手中,泰戈尔的诗却成了“最朴素最美丽”,换言之,思想简单,语句强壮。
 
  当我们指责冯唐在“写诗而非译诗”时,不要忘了,冰心、郑振铎们也是这么干的,我们以为自己读过泰戈尔,但事实上我们读到的是冰心、郑振铎等,而他们并非当时的一流诗人。
 
  引人深思的是,陈独秀翻译在前,冰心翻译在后,为什么前者能明白的事,后者反而模糊?因为在当时中国社会,人们尚无法切身感受到现代性,只能架空讨论、人云亦云。看不懂泰戈尔,又因其名声太大,必须装着看懂,于是,只好忽略(或误解)其思想,专注其技术。
 
  众所周知,泰戈尔因《吉檀迦利》获得诺奖,可在中国影响最大的反而是《新月集》《飞鸟集》《园丁集》等。1949年前,《新月集》共有17个中译本(含选译,以下同),《园丁集》有23个中译本,均远超《吉檀迦利》的11个中译本,且《吉檀迦利》没有全译本。
 
  我们似乎没有耐心深读泰戈尔,甚至没注意到,其获奖理由是“他那充满诗意的思想已成为西方文学的一部分”,自然也就不明白,泰戈尔“泛神论”思想对现代人心灵物化的巨大拯救价值。
 
  深奥的《吉檀迦利》被忽略,浅显的《新月集》被广受追捧,而大家喜欢《新月集》,仅仅是因为它在形式上容易被克隆,正如郭沫若所说:“第一是诗的容易懂;第二是诗的散文式;第三是诗的清新隽永。”“那是没有韵脚的,而多是两节,或三节对仗的诗,那清新和平易径直使我吃惊,使我一下子年青了20年!”
 
  其实,泰戈尔原作都有韵脚,但他自译成英语时,常译成两种文本,一是分行有韵,以传递诗美,一是不分行无韵,以传递思想。可郭沫若们所看重的,竟然是后者的“形式”。
 
  这就难怪,郭沫若后来会态度大反转,转而激烈批评泰戈尔,称:“一切甚么梵的现实,我的尊严,爱的福音,只可以作为有产阶级的吗啡、椰子酒;无产阶级的人是只好永流一生的血汗。”
 
  由于被怀疑在反对西方文明,1924年泰戈尔访华时,茅盾、辜鸿铭、瞿秋白等群起而攻之,连陈独秀也斥责泰戈尔“放莠言乱我思想界”,在当时,比较客气的说法是:泰戈尔是诗人,不能要求他来回答那些复杂的哲学问题、社会问题。于是,泰戈尔被一劳永逸地开除出思想界,只能秀一把文字上的花拳绣腿,就差被“倡优蓄之”了。
 
  从1915年至今,泰戈尔的作品已有300多种中译本,仅改革开放以来,即有70多种,可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泰戈尔,始终是“小清新”,沉浸在肤浅的情爱中,既不关注他当时被奴役的祖国,也不思考东方文明的困境。他不愤怒,不说脏话,不为重复自己而感到脸红。他成了万能的“开瓶器”,一代代青年人用他开启了青春,可喷涌一番后,却发现都是泡沫。
 
  说实话,除此之外,你还能找出别的方式来羞辱泰戈尔吗?
 
  几乎每个严肃的读者都曾感到诧异:就这水平的诗,也能获诺奖?如果这也行,席慕蓉不得拿8次诺奖?恐怕汪国真都得年年被提名。当然,小清新们会喜欢这样的泰戈尔,因为他们不愿面对这世界的复杂,宁可找一块简单的挡箭牌,以彻底安慰他们的脆弱、过敏与幼稚。
 
  糟蹋世界和诗的最好方式,就是将大爱贬低成小爱,将对宇宙的沉思,删削成卿卿我我。可这层窗户纸,如果没有冯唐,谁肯来捅破呢?假如冯唐翻译的是金斯堡、威廉斯、庞德,还会有人大呼小叫吗?而让人感到好奇的是:那些一年也不会买一本诗集的人,怎么突然对诗变得这么在意?
 
  冯唐未必是合适的翻译者,因为不懂孟加拉语,就不大可能明白泰戈尔原作的音韵,在冯译《飞鸟集》中,绝大多数篇章是认真的,可越认真,你就越会惊讶于对泰戈尔的扭曲,可当你大声说“不”时,小清新们又哪有时间、哪有心情来听呢?于是,冯唐想起了马塞尔·杜尚,他给蒙娜丽莎的脸上添了两笔胡须。是的,这是嘲笑,但诗歌从不拒绝嘲笑,当你无法打破那道坚硬的墙,这是不得已的、最后的办法。
 
  说真话的孩子注定会倒霉,但冯唐至少戳破了这个泡沫:我们压根儿就没读懂过泰戈尔,还是别再装模作样、扭捏作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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